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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拜爾·米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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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眼光

【散文】   作者:艾克拜爾·米吉提   日期:2019-04-20

我的父親雖然哈薩克語、俄語、維吾爾語、柯爾克孜語、烏茲別克語、塔塔爾語樣樣精通,另外,作為舊時的醫科畢業生,對拉丁文也有探究,因為所有的西藥必須有拉丁文藥名,當時他開處方都是用拉丁文。但是,十分遺憾,唯一讓他搞不懂的是漢文。他認為漢文筆畫復雜繁多,讀音奇異,讀出音來卻又并不代表辭義,還要搞明白是哪個字,其字義是什么,否則,光聽口說,你永遠也別想搞明白他在說什么。他常常這樣抱怨,太復雜了,連他們自己都要問:你說的是哪個字?真是奇怪!周總理說了,漢字將來要走拉丁化方向,我到那會兒再學漢語也來得及。他就是這么說的,事實上也是這么想的。但是,當我長到入學年齡時,父親開始了一場困難的抉擇。他把我從爺爺奶奶那里接到城里,說要送我上學。他說得很清楚,他說,艾克達依(對我的昵稱,是我的爺爺奶奶這樣稱呼我的,所以他自然這樣稱呼我)應當學一門大的語種。他說,哈薩克語你已經會講了,用不著為此再上學。要上學,你就去學一種大的語言,只有掌握了大的語言才能和世界交流。我對他的這些說法,懵懵懂懂,壓根就沒聽明白。其實我對離開爺爺奶奶進城這件事心里一百個不情愿。

起初,父親想讓我學俄語。他說,俄羅斯語言是偉大的,列寧的十月革命就發生在這里,二次大戰是蘇聯人把勝利的旗幟插上了柏林國會大廈,他們的衛星上天了,了不起。就把我帶到伊寧市斯大林學校報名,沒想到他的愿望與現實碰壁了。這是1961年的秋天。人家說,你得是蘇聯公民或是蘇聯僑民,才能錄取。我父親搖了搖頭,說,我們都不是,我們是中國公民。于是,帶我回來。到家了,他和母親嘀咕了些什么我也沒聽清楚,但結果我卻是明白了。父親執意要讓我學大的語種,現在只有一個機會,就是去漢語學校報名。不過,當時父親的漢語極差,他怕說不清楚,要讓母親一起陪著我們去。說來母親的漢語在今天看來也是有相當水平的。當然,她也沒有正經八百地上過漢語學校。但是,她有一個特殊的經歷,正是這一特殊經歷,讓她學會了漢語口語,并掌握了一些漢字。那就是她1952年到1953年期間,在17歲時作為新疆牧區代表團代表,到內地訪問一年多,在北京還受到毛主席、朱德、劉少奇、周總理等老一輩領袖們的接見,還有幸和他們合過影。年輕的她在這一年多時間的訪問期間,居然學會了漢語。在當時,在漢語方面,我的母親是父親的絕對老師,在這一點上的確綽綽有余。當然,母親作為后學醫生,是我父親的學生,這一點也毫無疑問,千真萬確。當天下午,我的父親母親便帶著我來到了在我家住所衛生學校后面的第十五小學,這是當年伊寧市僅有的幾所漢語學校之一。學校里很安靜,以當時的條件來說,這也是一所校舍齊整、初具規模的學校。在招生登記處那里,負責招生的人說,他們還沒怎么招過少數民族學生,建議我們去少數民族學校報名。鑒于我父親堅決的態度,他們說,那這樣吧,起碼得有一點漢語基礎才行,不然沒法與老師和同學溝通。于是,他們同意對我進行簡單的口試。兩位校方的人把我們一家三人帶進一間辦公室,在那里對我進行口試。他們指著公雞的圖片問我,這是什么。我并沒聽懂他們在說什么,是母親在一旁給我作了翻譯。我用哈薩克語答道:Khoraz(公雞)。心里不免有些厭煩,我對進城上學這件事本來就充滿抵觸,沒想到考試居然是這等無聊,竟然拿著公雞的圖片讓我指認。他們又提問了。母親翻譯過來說,他們讓你用漢語從一數到十。這個我當然不會。我很無奈地望了望母親。他們指著墻上的幾幅照片問我。母親翻譯道,他們問你墻上那幾位領袖照片是誰。我只認識其中的一位。毛主席。我說。其他的我一概認不出來。很久以后,父母親說起那天的情景都要笑。其余幾位是朱德、劉少奇、周恩來。當時,校方兩位就搖頭,說這孩子沒有一點漢語基礎,沒法收下。我的父母幾乎是央求校方了。母親表示今天回去就教會孩子幾句,明天過來接受考試肯定能通過。校方兩位總算是點了點頭。于是,我對漢語的學習正是從這一天開始的。

回到家里,母親就按今天的校方提問教我從一數到十,然后教了一些圖片名稱,又讓我認幾位領袖像。第二天一大早父母帶我去學校趕考。還是昨天那兩位對我提問。他們讓我從一數到十,我的腦子忽然一片空白。我努力想了想,才從一數到了五,公雞說的清了,國旗會說了。奇怪的是,領袖像我還是只說出了毛主席,其他幾位依然說不出來。我想可能是對人名記憶方式變了,第一次接觸漢名漢姓,我就是記不住。校方兩位從感覺上看,似乎對我比昨天要滿意一些。我母親一再表示每天回家她親自要教我,父親也當場向校方宣稱他也會跟著我一起學漢語。校方總算收下我了。此后,我在班里過了三個月的“啞巴期”,只會用善意的眼神與同學們交流。直到三個月后,才能開口用漢語與同學們說話了(此時我才搞清,我是在一年級乙班)。我的父親果然從我入學開始自學漢語。他說,看來漢語走拉丁化方向的事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再難也罷,還是得要學。果然他的漢語水平提高很快,在我上四年級的時候,他已經能對漢族學員班用漢語教授內科學了。而我一路走來,與漢語漢文結下了一生之緣。今天想起這件事,我依然為父親深邃的眼光感到自豪。

后來,在上五年級的時候,學校一位教數學的嚴老師來家里家訪(班主任朱老師歇產假,他臨時做我們的班主任),通知我的父母,六年級一畢業,就會將我送到北京中央民族學院附中上學,讓家里人有所準備,勉勵我要好好學習,不要辜負學校和組織的期望,同時要求我們一家暫且保密,不要透露出去。北京對于我來說,既熟悉又陌生,既近在眼前又十分遙遠。應當說,從我母親的敘述中,我曾熟悉了北京,小學的語文課文還有一課《北京的秋天》,要我們背誦,且要根據課文的生詞造句。所以,對北京秋日的藍天、飛翔的鴿群、悅耳的鴿哨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印象。北京從此便成為我心中的一個目的地,一個夢想,也成了一個由我約守的秘密。然而,“文化大革命”爆發了,一切都受到了沖擊,學校停課鬧革命,而此時我才剛剛升上六年級(乙班)。北京的夢想看來就要這樣破滅了。很多中學生開始“大串聯”到北京去,在天安門廣場接受毛主席檢閱,而我們因為是小學生,作為“紅小兵”不準參加串聯,只好蝸居在家里。其間,伊寧市發生了激烈的兩派武斗,死了一些學生。父母親怕我跟著卷進武斗,把我送到霍城縣蘆草溝公社烏拉斯臺牧場爺爺奶奶那里放了一年羊。后來,當武斗平息下來,又把我接回城里,送到伊寧市墩麥里一位回族木匠那里,學了一年木匠手藝。

正在此時(1969年8月),傳來我們將到八中上學的消息。有一天到十五小校園轉轉,從八中招生海報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這也是一段奇特的歷史,我們由小學六年級直接升入初三。而我,則放下手中的木工活兒,辭別刨花散發的淡淡的松香和新疆楊的苦澀清香,直接走入了八中的學堂。那是一所古舊校舍,我的父親解放前就曾在這里初中畢業,那時叫做Gimnazya,翻譯過來,當是全日制中學之意。現在我也走進了這所校舍,或許這就是冥冥之中的命運使然?只不過是現在這所校舍被稱之為伊寧市第八中學,即將成為我的母校。我的心頭還是泛起興奮的微瀾。

一切都是新鮮的。化學、物理、數學課程給我開啟了一道認知世界的新的門檻——原來物質世界竟然有著如此奇妙的變幻,禁不住令我心花怒放,思緒飛揚。當時并不知道知識就是力量,但直觀印象是知識居然這般新鮮感人——水居然可以叫做氫二氧一,天天離不開它的食鹽居然可以叫做氯化鈉……凡此種種,讓我有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使我此生世界觀的形成,思路的活躍,起到了奠定基礎的作用。但是,其中也有小小的例外,記得教化學的劉盛民老師是陜西人,他把“氯”用濃重鄉音念成“陋”,便給我留下了先入為主的記憶,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見到這個“氯”字,依然會本能地將它誤讀為“陋”音。

當然,學校里的一切又顯得有些敷衍和倉促。我們的語文教材居然是八個樣板戲劇本。我只記得一個形容詞,那就是京劇《智取威虎山》背景描述中的“白雪皚皚”。還是劉盛民老師教我們的。他曾一度替代語文老師多帶過語文課。“老三篇”也成為我們的語文課文。總之,文科科目教學隨意性極強,回想起來,似乎學到了什么,但迄今記憶不是太深。

不久,隨著珍寶島事件和鐵列克奇事件的發生,為了落實“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最高指示”,學校開始組織挖防空洞了。正常的教學秩序再次被打亂。時間有如白駒過隙,很快就到了告別校園,走向上山下鄉之路。

于是,我告別了母校,告別了同學們,來到了伊寧縣紅星公社綠洲大隊第三生產隊,我人生新的起點將從這里開始。

而我對同學們的思念情誼,也是從這一天起陪伴到今天。

我也說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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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很好的一篇文章,值得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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